镇北街拆迁前夜,槐树被连根刨起。树根底下压着三枚铜钱,秦朗捡起来时,掌心像被烫了一下。

他从小能看见别人头顶的“气”。

灰黑是霉运,赤红是血光,唯独转学生林晚,头顶悬着一朵白槐花,开了整整七天,不谢。

林晚在巷口租了间阁楼,每晚十点整关灯。秦朗蹲在对面楼顶数过,她关灯的速度比闹钟还准。

有人告诉她槐树被刨了,她只是点头,说那棵树该走了。

第二天,林晚没来上学。

秦朗翻墙进她租的阁楼,桌上摊着一本旧县志,翻到折角那页:镇北槐,光绪年间植,下有枯井,填于一九六

三年。

铜钱在他口袋里发烫。

秦朗这才想起,老街坊说过,六三年那口井淹死过一个外乡女人,后来井被填了,槐树种上去,说是压一压。

他再低头看自己手心,那三枚铜钱竟生出细小的根须,正往皮肉里钻。

秦朗咬着牙跑回拆迁工地,槐树坑里已经灌了半坑雨水。他把铜钱扔进去,水面泛起一圈白光。

雨水的倒影里,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井底,怀里抱着个婴儿,慢慢抬起头来。

那女人的脸,跟林晚一模一样。

秦朗后退两步,撞上一个人。林晚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撮槐花,花瓣边缘已经发黑。

她说这棵树压了她六十年,铜钱镇着井口,她出不来。现在树没了,铜钱归位,她还差最后一件事。

秦朗问什么事。林晚把发黑的槐花放进他手心,说铜钱认了主,你替她守完这夜,她就能走了。

秦朗没走。他蹲在井边守到天亮,三枚铜钱在月光下慢慢化成灰。

天亮时,林晚头顶的槐花落下来,落进井水里,水面泛起一层白雾。雾散后,井底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
林晚走了,阁楼的灯再没亮过。

秦朗后来才知道,林晚是那年淹死女人的外孙女,她生下来就替外婆守着那口井,守了整整十八年。

铜钱认主那天,她外婆才真正入土。

秦朗头顶开始悬着一朵新的槐花。他伸手去碰,花瓣落进掌心,不散。

没人告诉过他,槐花的花期是五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