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年间,京城首富沈家独子沈砚,不务正业,整日揣着祖传的九枚铜钱在街上给人算命。
他有个怪规矩,占卜不收银两,只收一枚铜钱。若掷出的卦象好,他倒贴铜钱给问卦人;
若卦象凶,他便把问卦人的铜钱没收,还追着人家跑半条街,非要把「凶」字给人讲明白不可。
这日他在醉仙楼外撞见新来的护院老周。
老周蹲在门槛上,左眼皮跳得厉害,沈砚顺手一掷,铜钱落地竟成「乾卦九五」,飞龙在天。
他咦了一声,这卦象该出在庙堂之上,怎么落在个护院身上?
当夜老周被东厂番子抓走,罪名是私藏前朝龙袍。
沈砚摸出那枚铜钱,突然发现铜钱边缘的锯齿纹路变了,原本是九道,如今只剩八道。
沈砚开始查。他拿铜钱去钱庄兑银,掌柜说这钱是新铸的?
不可能,官炉铸造的铜钱必有「宣德通宝」四字,可他手里这枚,字面光滑如镜,只在边缘刻着极细的八字—
—「官库不认,市井不兑」。
他翻遍沈家账房,才发现祖上留了一本《钱经》,写的是沈家祖辈三代都在做一件事:用铜钱的生灭来替朝廷
测国运。
铜钱每替人挡一灾,便少一道锯齿;九道全失,便是国运尽头。
青楼花魁柳如眉找上门来,她手里也捏着一枚沈家铜钱,锯齿只剩六道。
她说这枚钱是十年前一个书生给的,书生替她挡了横死之灾,转身便跳了护城河。
沈砚翻开《钱经》对账,发现十年间京城横死的书生共三十七人,每死一个,沈家祖坟上便塌一块土。
他赶到祖坟,坟前石碑已裂到第三道纹。
东厂追捕沈砚,不是因为龙袍,而是因为有人发现他能「看钱断命」。
厂公亲自出马,递给他一枚金铸的铜钱,锯齿一道未少。
厂公问他,这枚钱若掷下去,是保沈家满门,还是保京城万民?沈砚将九枚祖传铜钱叠成塔,塔尖放上金钱。
他闭眼一掷,九枚铜钱齐齐落地,每一枚都显示出同一个卦象——「困卦」。
他忽然懂了。这局棋从沈家祖辈接下《钱经》那天就开始了。铜钱不是用来算命的,是用来「替」的。
每掷一次,便有一人替他承担命数。他今天掷出的困卦,会落在京城某处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。
他掏出那本《钱经》,把最后一页的「沈家承命」四个字刮去,改写成「天下自承」。
九枚铜钱同时碎裂,塔尖的金钱滚落在地,一面刻着「官」字,一面刻着「民」字。金线在中间断成两截。
沈砚放下沈家继承人身份,在城南开了一间药铺。
他不收诊金,只收一个约定——来日若有人拿着缺齿的铜钱来买药,赊账直到那人还清为止。
三年后,药铺账本上记着九十九笔赊账,每一笔对应的都是一个替人挡了灾的普通人。
那枚断成两截的金线铜钱,被沈砚挂在药柜后头,从没有人来问过它是什么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