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小满。

八岁那年被师父从人牙子手里捡回来。

师父姓陈,是个穷酸老秀才,住在京城最破的巷子里。

他教我读书写字,每天给我熬一碗稀粥。

说是粥,其实就是米汤。

我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但师父比我更瘦。

可他总说:“小满,读书人要有骨气。”

我信了他十年。

直到那天,师父被几个泼皮堵在巷口。

他们骂他是老不死的叫花子,逼他跪下来舔鞋底。

师父挺直腰板,纹丝不动。

“老夫跪天跪地跪祖宗,不跪畜生。”

泼皮头子怒了,一脚踹在他胸口。

师父摔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。

我冲上去拼命,被打得鼻青脸肿。
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住手。”
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
来人身穿玄色锦袍,腰悬玉佩,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护卫。

泼皮们吓得跪了一地:“太子殿下!”

太子?

我愣住。

只见太子快步走来,目光直直落在我师父身上。

然后,他跪了下去。

当着所有人的面,双膝跪地。

“父皇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我大脑一片空白。

师父剧烈咳嗽起来,摆着手:“认错人了,认错人了。”

太子眼眶通红:“父皇,儿臣找您找得好苦。”

他挥了挥手,护卫们立刻把泼皮拖走。

巷子里只剩我们三人。

太子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抓住师父的手。

“您为何要躲起来?为何要装作穷酸秀才?”

“您知不知道,母后她……她快不行了。”

师父脸上的淡然一点点碎裂。

他的手在发抖。

我这才发现,师父的手指修长如玉,根本不像是穷苦人的手。

太子痛哭失声:“当年您说要出去走走,一走就是十年。”

“朝中那帮老臣趁您不在,扶我登基。”

“可我只想做您的太子。”

师父叹了口气:“我本来就没想当皇帝。”

“当皇帝多累啊,每天批奏折批到半夜。”

太子愣住了。

我也愣住了。

“所以您就装死跑了?”

“嗯,跑了。”

师父说得云淡风轻。

太子崩溃了。

“您跑了十年,就为了……逃批奏折?”

师父点头:“还有上朝。每天寅时起床,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
我忍不住插嘴:“可是师父,您这十年过得也不好啊。”

“天天喝米汤,穿破衣服,还被泼皮打。”

师父看我一眼:“至少我自由了。”

“不用听朝臣吵架,不用看妃嫔争宠。”

“每天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。”

太子哭着说:“父皇,您跟我回去吧。”

“母后真的不行了,她每天都在念叨您。”

师父沉默很久。

“小满,收拾东西。”

我赶紧跑回破屋,把师父那两件破衣服打包。

师父却拦住我:“不用带这些。”

“回去就有人给我做新衣裳了。”

我这才反应过来。

师父是皇帝。

那我是什么?

太子上下打量我:“父皇,这是?”

“我徒弟。这些年,是她照顾我。”

太子立刻对我抱拳:“多谢姑娘照顾父皇。”
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师父拉着我上了太子的马车。

马车里铺着锦缎,点着熏香,跟我住的破屋简直两个世界。

师父靠在软垫上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
“十年没坐过这么舒服的马车了。”

我小声问:“师父,您真是皇帝啊?”

“以前是。”

“那您现在回去,还是皇帝吗?”

师父笑了:“太子既然是我儿子,那他就是皇帝。”

“我回去当太上皇。”

太子急了:“父皇,您还是要跑?”

“放心,这次不跑了。”

“但你得答应我,每天只批两个时辰的奏折。”

“剩下的交给内阁。”

太子咬牙:“行。”

“还有,上朝时间改到卯时。”

太子又咬牙:“行。”

“还有,给我徒弟封个公主。”

太子愣住:“啊?”

我也愣住。

师父淡淡地说:“怎么,不行?”

太子连忙点头:“行行行,都听父皇的。”

我成了公主。

封号“小满公主”。

住在皇宫里,每天有人伺候,锦衣玉食。

但师父……不,太上皇他老人家,依然不消停。

他让人在御花园里搭了个茅草屋。

每天在里面喝茶晒太阳,谁都不见。

大臣们跪在茅草屋外请安。

太上皇就在里面喊:“退朝退朝,别烦我。”

我端着点心进去,看见他翘着二郎腿看话本。

“师父,您这样不太好吧。”

“有什么不好?我辛苦一辈子,还不许我享清福?”

“可是您才四十多岁。”

“四十多怎么了?四十多就该退休。”

我无语。

皇帝也无奈,但拿他没办法。

毕竟他是亲爹。

直到有一天,太后找上门来。

太后是师父的原配妻子,皇帝的亲娘。

她踩着绣花鞋走进茅草屋。

太上皇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
“阿……阿悦。”

太后冷冷看着他:“陈大秀才,好久不见。”

太上皇讪笑:“阿悦,你听我解释。”

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装死十年?”
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清净清净。”

“清净?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?”

太后说着说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太上皇慌了,赶紧给她擦眼泪。

“别哭别哭,我错了。”

“我真知道错了。”

太后红着眼:“那你还跑不跑了?”

“不跑了不跑了,一辈子都不跑了。”

太后这才破涕为笑。

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
原来师父怕师娘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师父年轻时是个风流才子。

被先帝硬逼着当了太子,又当了皇帝。

他最讨厌的就是宫里的规矩。

所以干脆装死跑路,在外面当了十年穷秀才。

现在兜兜转转又回来了。

但这次,他不再逃了。

因为这里有了他牵挂的人。

而我,这个捡来的小徒弟,也成了他新的牵挂。

每天他都会喊我:“小满,过来喝茶。”

“小满,过来下棋。”

“小满,过来给我念话本。”

我笑着说:“师父,您这太上皇当得可真清闲。”

他呷了口茶:“那是。”

“人生在世,开心最重要。”

“当皇帝也好,当乞丐也好,只要活得自在,就是赢家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觉得师父说得对。

反正我这个小满公主,这辈子就跟定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