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,小城供销社改制,林秀娥的丈夫周建国下了岗。
周家老宅堂屋里,婆婆把一叠粮票拍在桌上,说秀娥嫁进来十年没生养,该去城隍庙求个签。
秀娥没接粮票,只说了句祖坟东南角渗水,该迁。
周家祖坟在城东土坡上,秀娥嫁进来那年,公公周老栓请了县里最贵的阴阳先生定的穴。
那先生姓郑,收了二十斤粮票加两只老母鸡,说这穴是鲤鱼跃龙门,保周家三代兴旺。
十年过去,周建国从车间主任下岗,周老栓中风瘫了半边身子,鲤鱼没跃起来,倒像翻了白肚。
秀娥是跟着师父学过三年望气的野道士,没正经道牒,但看得出坟上那层灰蒙蒙的死气。
她拿罗盘绕着坟走了三圈,在东南角挖出一块裹着红布的桃木牌,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,背面用朱砂画了道
引煞符。
周老栓瘫在藤椅上,含混地喊了句“别动”。
秀娥没停手,把桃木牌扔进带来的煤油炉里,火苗窜起来时,她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草药味——婆
婆每月初一给她熬的“补药”,原来是固魂汤,怕她八字太轻,镇不住坟里的煞。
郑先生隔天就登了门,说秀娥不懂规矩,动了祖坟的镇物,周家要出大事。
周建国站在门廊下抽闷烟,没吭声。
婆婆把秀娥的嫁妆箱子丢到院子里,说郑先生算过,秀娥是“孤鸾煞”命,克夫无子,得按老规矩休回娘家。
秀娥没走。她当晚去了趟老宅地窖,翻出师父留给她的那本手抄《望气诀》。
师父当年说过,这世上最毒的不是恶鬼,是拿活人当镇物的局。
她对着煤油灯把周家祖坟的方位在草纸上画出来,发现东南角的桃木牌只是引子,真正的阵眼在周老栓床底下
的青砖下面。
第二天清早,秀娥当着全家人的面,撬开那块青砖,底下埋着个黑陶罐,罐里是周建国出生时的脐带血,和一
张写着“周门林氏,代代承煞”的黄纸。
她举起陶罐对着天光,说郑先生根本不是来点穴的,是来给周家续命的——拿她这个外姓媳妇的命,填周家祖
坟的煞眼。
周老栓的瘫不是中风,是阵眼反噬,郑先生每年都来加固一次,用的就是她生辰八字做的新符。
郑先生被堵在村口,怀里还揣着周家新给的五十块钱。
秀娥没跟他吵,只当着他的面,把那罐脐带血倒进周家祖坟的排水沟里,又用桃木枝在坟周画了道回煞圈。
她跟围观的人说,这圈是“以其人之道”,谁埋的煞,谁家灶头就会冒黑烟。
当天傍晚,郑先生家灶台果然裂了缝,柴火怎么点都冒黑烟。
周老栓当晚能抬起右手了,周建国蹲在院子里,把下岗安置费数了两遍,抬头说秀娥以后想怎么弄就怎么弄。
秀娥没要周家的钱。她把草纸烧了,灰撒进排水沟,收拾包袱回了娘家。
临出村时,她看见郑先生蹲在自家门槛上,脸上被烟熏得黢黑,怀里还抱着那个空陶罐。
她没回头,只想着师父书里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:风水改命,改的是局,不是心。
人心不正,埋多少镇物都白搭。
回娘家的第三天,秀娥在县城集上支了个摊,竖了块木牌,写着“看宅望气,信者自来”。
第一个客人是供销社的老会计,说自家儿子考了三年大学都差两分,想请她看看祖坟。
秀娥提着罗盘出了城,身后跟着一串看热闹的人。
那天傍晚,风从东边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,她弯腰从土里扒出一块同样裹着红布的桃木牌,上面刻着老会
计儿子的生辰八字。
她没烧,拿在手里掂了掂,对着夕阳说了句:这城里,埋牌子的不止周家一家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