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机械坊的铜钟敲了七下,林满娘攥着嫁衣下摆踏进周家祠堂。

嫁衣是铜丝织的,贴肉冰凉,走一步簌簌作响——这是周家的规矩,新妇须穿铜衣,以证血脉纯正,不掺外头

市井的杂铁。

她不是周家选的媳妇。林父欠了周家三千两银票,还不上,便把她抵了过来。

周家少爷周承嗣坐在堂上,盖头掀开时她看见他的脸,白得像瓷,眼睛半天不眨一下,嘴角的弧度也像画上去

的。

满娘闻到他袖口渗出的桐油味。

拜堂成礼后她被送进东厢。夜里她摸到枕下有块硬物,抽出来是一枚铜钥匙,齿痕新得发亮。

窗外的机械巡丁每半个时辰绕院一圈,脚步整齐如鼓点。

满娘数着脚步声,趁第三次巡丁走过檐角时翻出窗,钥匙插进后院铁门的锁眼,咔哒一声开了。

门后是一间密库,四壁嵌着铜柜。她拉开第三格,里面躺着一卷羊皮,字迹是林父的。

羊皮上写着:周家少爷十年前已死,如今坐在堂上的是周家造的铜皮傀儡,靠胸腔里的精密机芯驱动。

周家靠这门手艺替官府造机械巡丁,也替自己造继承人——只要机芯不断,周家便永有少爷。

满娘把羊皮卷塞进袖中,退出门时撞上一人。是周承嗣。

他立在月光下,脸仍是白的,眼珠却微微转了转,锁定了她。她退后半步,手指摸到袖中那枚铜钥匙。

他没有开口,只是抬起手,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钥匙——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
满娘猛地想起嫁衣内侧绣着的一行小字:钥匙成对,人心分半。她低头看自己那枚,齿痕向左;

他手里那枚,齿痕向右。两把合在一起,才是一把完整的钥匙。

她盯着他的脸,忽然伸手去掀他的衣领。他没躲。颈侧皮肤下露出一道细缝,缝里是铜的。

她把两枚钥匙嵌进那道缝,铜皮像活物般裂开,露出胸腔里的机芯——齿轮还在转,但缝隙里夹着一片薄纸。

她抽出来,纸上写着:周家机芯认主不认人,接管者须以血浇芯,三日方成。

满娘咬破指尖,将血滴进齿轮。机芯猛地一颤,屋里的巡丁脚步同时停了。

她听见祠堂那边传来林父的喊声——他站在檐下,手里握着周家的账本,脸色煞白。

那卷羊皮是他故意留的,但他没告诉她,机芯认主的代价是旧主血尽。

三日里满娘守着机芯,铜皮一寸寸覆上她的小臂,像长出一层新肤。

第三夜她走出祠堂,铜衣已经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。周家的机械巡丁齐齐转身,朝她低头。

林父跌坐在台阶上,账本散了一地。

满娘没看他。她走到城门口,把铜钥匙插进城门机枢,齿轮转动,城门开了。

她站在灯下,铜甲映着整座城的光,身后是停转的巡丁,脚下是碎落的账页。

她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从今往后,城南的机芯归我管。”